台語表示「孝順」之iú-hàu、ū-hàu,教育部建議用「有孝」;本文協同其結論,惟理由有別。
1.
前言:
iú-hàu、ū-hàu大致有「友孝」及「有孝」2種表記法。其中,本文明確反對「友孝」說,大致認同「有孝」說。
1.1.
「友孝」說:
坊間[1]有反對「有孝」之說者,認為「有孝」乃表示「居喪」,遂主張「友孝」為正寫,並以「兄友弟恭」之「友」為其語源依據。
就詞義而言,「有孝」確實可以表示「居喪」[2],惟此一語義之存在,並不足以排除其「孝順」之用法,二者並非互斥關係。更關鍵者,在於語音分化:臺語中涉及喪事之「孝」多讀作hà,而表示「孝順」之 iú-hàu/ū-hàu 則以
-hàu 為韻尾,兩者在音形上已具區辨功能,實際使用中不致混淆。又「有孝」兼具 iú-hàu 與 ū-hàu 兩種讀音,而「友孝」僅能對應iú-hàu,無法涵蓋白讀形式。
此外,不論坊間說法[3]或教育部《電子報》第371期(詳後)之說明,皆指出「友」在儒家倫理中主要指涉兄弟之間的關係,與子女對父母之「孝」在倫常結構上並不對應。
據此,以「有孝」兼具「居喪」之義,推論其不宜表示「孝順」,進而改寫為「友孝」,在語義、語音及倫理對應三方面,均難成立。
1.2.
「有孝」說:
教育部對「有孝」之處理,主要見於《臺灣閩南語常用辭詞典》及相關說明文字。依該辭典,「有孝」被界定為形容詞,用以表示「孝順」,並歸類於「人物品評——道德評價」類。其例句如「伊是一个誠有孝的囡仔」,顯示其語法位置可作為述語或修飾語使用。
表:教育部《臺灣閩南語常用辭詞典.有孝》整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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詞目 |
音讀 |
釋義 |
例 |
反義 |
分類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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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孝 |
iú-hàu |
形容詞孝順。侍奉父母尊長,克盡人子孝道。 |
伊是一个誠有孝的囡仔。I sī tsi̍t ê tsiânn
iú-hàu ê gín-á. (他是一個非常孝順的孩子。) |
①
不孝 put-hàu ②
忤逆 ngóo-gi̍k |
人物品評——道德評價 |
檢索日期:2026年7月21日
此外,教育部電子報《臺灣閩南語按呢寫》第371期進一步指出,「有孝」一詞在語義上可理解為「有孝心」,並以此說明其書寫合理性。該文同時反駁「友孝」之寫法,理由包括:「友」在儒家倫理中指兄對弟之關係,與子對父母之孝道不符;「有孝」兼具iú-hàu與
ū-hàu兩種讀音。
綜上,教育部之論證主要建立於語義對應(孝心)與語音對應(文白讀兼容)兩項基礎之上。以看到「有孝」是教育部定性為形容詞,是一種「人物品評——道德評價」。
1.3.
「有有孝」(ū-iú-hàu)之書寫問題:
教育部上述說法雖具一定說服力,惟在實際語境中,iú-hàu與ū-hàu尚可出現結合用法,例如喪禮中問「囝孫ū-iú-hàu無?」(子孫有孝順嗎)。
若iú-hàu與ū-hàu皆可書寫為「有孝」,則ū-iú-hàu是否應寫作「有有孝」?若可,則是否亦可讀為ū-ū-hàu?然實際語言使用並無此種讀法,顯示此一結構尚不能以單純詞彙對應加以解釋。
此一現象提示,「有孝」之結構與詞類判定,仍有再檢討之必要。
2.
「有孝」、「有有孝」之詞類判定與結構分析之再檢討:
2.1.
傳統見解:
閩南語「有」字白讀 ū,文讀
iú,其中白讀音通常被視為較古老之層次。丁邦新(1998:203–206)指出,閩南語「有」(ū)可置於形容詞之前以加強語氣,如「這粒西瓜有大」、「這個囝仔有勇」,其功能近似程度副詞。此類用法亦見於《詩經》,如「有蕡其實」(真大)、「有扁斯石」(真扁),其中「有」皆具強化後項性質之作用。
據此,若將「有孝」視為形容詞,則亦可依此理路分析為「有+孝」之結構,其中「孝」為語義核心,「有」為強化標記。
回頭再觀察 ū-iú-hàu,其第一音節ū顯然符合上述強化用法;然第二、三音節 iú-hàu 卻具有較高之黏著性,且不再出現 ū-hàu之讀法。若仍將 iú-hàu 視為可自由替換之形容詞,則無法說明此一限制,顯示單純以「形容詞」歸類,尚不足以解釋其語言行為。
2.2.
功能主義觀點:
ū-iú-hàu之iú-hàu,若不將其視為典型形容詞,則其詞性應如何界定?就漢語而言,詞類多受語法位置制約,常見「詞無定類,語無定性」之現象。名詞或動詞性成分,置於「主—謂」或「主題—評論」結構之述語位置時,亦可表現出形容詞性質,故不宜僅憑表層分布即定其詞類。申言之,即使稱 iú-hàu 為「形容詞」,亦未必反映其內部結構。
若從結構觀之,「有孝」可分析為「有+孝」之述謂組合,其中「有」表具備,「孝」為德性名詞,整體相當於「具有孝德」。此一分析與古漢語之用例相一致,如「皆能有養」之「有養」(《論語》),其中「有」為動詞,「養」為動作名詞。或作述-謂,或作動-賓語,顯示其本質為可運作之結構,而非不可分割之形容詞詞彙。
而ū-iú-hàu,其第一音節ū顯然為語氣強化標記,符合丁邦新(1998)所述「有」置於性質詞之前以加強語氣之用法;而後接之iú-hàu則呈現較高之凝固性。值得注意者,該結構並不出現ū-ū-hàu之讀法,顯示第二、三音節之 iú-hàu在此已被重新分析為一個整體單位,而非可再由「有+孝」自由組合之序列。古典文獻亦有類似用法:
下例中,「有孝」於「所以明有孝也」中,作為動詞「明」之賓語,呈現為「有(具備)+孝(德性)」之述謂結構,指涉一項可被顯明之性質或狀態,可以說是一種名詞,而非單純形容詞。
(1) 《大戴禮記·保傅》:「春秋入學,坐國老執醬而親饋之,所以明有孝也。」(太子在春、秋入學時,請國老上坐,手裡捧著醬,親自奉上,這是用來向天下人彰顯當盡孝道。)
下例中,「有孝」、「有心腹」及「有根本」,經「之」字名詞化為性質,然後才能互相對比。
(2) 《後漢書》:「夫仁人之有孝,猶四體之有心腹,枝葉之有本根也。」
據此可見,「有孝」一方面可溯源於「有+孝」之結構性組合,另一方面在歷時發展中亦可能產生凝固與再分析,使其在部分語境中呈現類似詞彙化之性質。教育部將其歸為形容詞,所反映者乃是其語法分布之結果,而非其結構本質。
3.
結論
綜上討論,iú-hàu、ū-hàu之書寫,以「有孝」較為穩妥;而「友孝」之說,無論在語義、語音或倫理對應上,均難成立,應予排除。
就詞類與結構而言,「有孝」不宜僅視為單一詞彙性形容詞,而應分析為「有+孝」之述謂結構,其中「孝」為語義核心,「有」則具備語法性之強化或標記功能。其形容詞性質,乃語法分布之結果,而非其結構本質。
至於ū-iú-hàu之用法,則顯示「有孝」一方面保留結構性來源,另一方面亦可能在歷時發展中產生凝固與再分析,形成相對穩定之語言單位。此一現象說明,單純以詞彙對應或詞類標記處理,尚不足以完整解釋其語言行為。
據此,「有孝」之分析,宜兼顧語音層次、語法結構與語用功能,而非僅以表層詞類加以歸納。
4.
教育部用例再檢討:
4.1.
有孝序大人:應為「有孝世大人」。
4.2.
有孝爸母:應為「有孝父母」。
[1] 比如:穎川子(2019年8月10日)。有孝,當您知影本意,您就笑沒出來!。網址:(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5BITJpsU1NU&t=25s)。檢索日期:2026年5月1日。
[2] 教育部。《重編國語辭典修訂本.有孝》:檢索日期:2026年5月1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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服喪。《紅樓夢》第六二回:「他因有孝,如今也不穿,竟送了你換下這個來。」也稱為「有服」。
[3] 比如下列2處,但非嚴格學術文章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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潘科元(2014年09月14日)。媠氣台灣話「有孝 iú-hàu」vs.「有孝
ū-hà」(070)。潘科元台語理想共和國。網址:(https://taigi.page/posts/%E5%AA%A0%E6%B0%A3%E5%8F%B0%E7%81%A3%E8%A9%B1-%E6%9C%89%E5%AD%9D-i%C3%BA-h%C3%A0u-vs.-%E6%9C%89%E5%AD%9D-%C5%AB-h%C3%A0-%28070%29-%E4%BD%9C%E8%80%85-%E6%BD%98%E7%A7%91%E5%85%83/)。檢索日期:2026年5月1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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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娘的話-消失中的台語的(2020年8月19日)。#081#有孝。網址:(https://www.facebook.com/share/p/14aW2kBwdG6/)。檢索日期:2026年5月1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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