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05【惡霸】ah-pà，霸道也。

 005【惡霸】ah-pà，霸道也。

魚美人（B. Fisher）

　　臺語表示「霸道」之ah-pà，教育部建議用「壓霸」，並列「惡霸」為異用字；本文則主張逕用「惡霸」。

 

1.       教育部用字論述之標準游移：

 

　　教育部《臺灣閩南語常用詞辭典》收「壓霸」為建議用字，並於電子報第271號〈臺灣閩南語按呢寫〉進一步說明其理由（詳附錄）。然而通觀全文，其論證標準前後游移，語音、語義與通行度三者之間，缺乏一致之判準。

 

表5-1：教育部《臺灣閩南語網路常用詞辭典》「壓霸」、「惡霸」

詞目	音讀	釋義	例	異用字	近義詞	反義詞	分類
壓霸	ah-pà	形容詞惡霸。霸道、蠻橫不講理。	伊真壓霸。 I tsin ah-pà. (他很霸道。)	惡霸	拗蠻 野蠻 惡霸
惡霸	ok-pà	名詞惡棍、地痞。獨霸一方的壞人。在地方上為非做歹，欺壓民眾的人。			①歹人pháinn-lâng ②惡人 ok-lâng ③壓霸 ah-pà ④ 地頭蛇 tē-thâu-tsuâ	好人 hó-lâng	人及人體——泛稱

檢索日期：115年5月19日

 

　　教育部論「壓霸」時，對「亞霸」以通行度否決、對「鴨霸」以語義否決、對「惡霸」以現代訓讀習慣否決，三種標準游移不定。若規範層仍欲與歷史語言系統連結，「惡霸」則較能於詞源、音韻與語義層面維持一致。

 

表5-2：教育部電子報第271號〈臺灣閩南語按呢寫〉

候選字	來源	教育部否決理由
鴨霸	民間最通行	語義不合；「鴨是善鳥，並不霸道。」
亞霸	連橫《台灣語典》考證之本字	今日通行度低
壓霸	楊青矗曾提倡，教育部推薦
惡霸	「……可算是本字，本無不可……」	訓讀音ok-pà

 

　　首先，教育部對於《台灣語典》之「亞霸」一語，認為「……連橫的考證應該是正確的……」，僅指出其所引《說文》文字有誤。然後卻以「並不通行」為理由而棄用。既已承認其考證成立，理應優先處理其歷史合法性，而非再以共時之通行度推翻前述結論。否則，「本字」與「推薦字」之概念，將無法有效區分。

　　其次，教育部論及「惡霸」時，又稱其「……可算是本字，本無不可……」，但旋即以現代漢語多讀ok-pà為理由，而不建議用於ah-pà。此一論法，實將「現代訓讀習慣」倒置為本字判準。漢字本即存在文白異讀、方音異讀與歷史層次差異，若僅因某一讀法較通行，即否定另一歷史讀法之合法性，則大量歷史音層將難以保存。

　　再者，教育部一方面既然以「不通行」否決「亞霸」，另一方面又以「有識之士均認為不合理」否決通行度最高之「鴨霸」。其理由為「鴨是善鳥，並不霸道」。然而，「有識之士」究指何人，或是什麼人才「有識」，並未交代；而若「語義合理性」足以凌駕通行度，則前文又何以以「亞霸不通行」為理由而棄之？可見其標準並未固定。

　　最後，教育部最終採納楊青矗所提倡之「壓霸」，理由為「壓」具壓迫義，且「音義可通」。然而，「壓霸」既非歷史固有詞，亦非最常見之民間俗寫，其成立基礎，本質上屬訓用字式之重新配置。若允許此類音義重新配搭，則「惡霸」之歷史詞彙地位，反而更難忽視。

　　此種標準游移之現象，並非孤例。教育部於電子報第269號討論 àn-ne 時，曾以「比較語言學」、「古今方言對應規律」等標準，否定「焉爾」、「安爾」等古典詞源說法，並斥之為「通俗語源」。然而於「壓霸」條中，卻又接受缺乏歷史文獻基礎之新式訓用字。前後尺度，實未一致。

 

2.       惡霸：

2.1.      詞義：

 

「惡霸」並非臨時拼湊之詞，而是漢語早已存在之歷史詞彙。

　　下例中，「三王」與「惡霸」對舉，皆為名詞性主語；後方之「代興」、「迭盛」皆為動詞性謂語。「霸」本有諸侯盟主之義，《白虎通》：「霸者，伯也，行方伯之職。」《孟子．離婁．丁音》：「霸者，長也。言爲諸侯之長。」其核心語義，本即帶有以權勢統攝他人之色彩。

 

(1)      《戰國策．燕策》：「且夫信行者，所以自為也，非所以為人也，皆自覆之術，非進取之道也。且夫三王代興，惡霸迭盛，皆不自覆也。」

 

　　漢語詞彙對於詞性往往視其句法位置而表現。比如「霸」以可放在謂語之位置，指「稱霸」（以武力或權勢壓倒別人，而取得領導地位），「惡霸」可理解為以權勢凌人之霸；由「不行王道之霸主」，進一步轉為「仗勢凌人者」，其語義延伸並不困難。

 

(2)      《孟子．公孫丑上》：「管仲以其君霸。」

(3)      《商君書．更漢》：「五霸不同法而霸。」（「五霸」之「霸」為名詞，「而霸」之「霸」為動詞）

 

　　近現代漢語中，「惡霸」亦普遍指稱地方豪強、欺壓人民者，如下列近現代官話語料。「惡霸」指「憑仗權勢，作威作福，橫行一方，欺壓群眾之人」。

 

(4)      馬識途[1]《老三姐》：「那是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霸，我們這一方有了他，就像給黑鍋蓋住了。」

(5)      浩然[2]《艷陽天》第一○一章：「今天我才明白，咱家幾世幾代就是惡霸呀！」

 

　　若進一步置於謂語位置，如「伊真惡霸」，則屬漢語常見之轉品現象，與「流氓」、「霸道」、「骨力」等用法性質相近。因此，ah-pà 所表示之「蠻橫、霸道」，與「惡霸」之語義鏈條，實具有相當高之連續性。

 

2.2.      詞音：

 

　　臺語ah-pà能否直接對應漢語「惡霸」一詞，仍須回到「直接音讀材料」加以檢驗；包括：1.1中古音類辨識系統、1.2文白異讀層次，以及1.3漢語方言音讀對應。

　　「霸」於《廣韻》作「博駕切」，對應閩南語pà，並無問題；關鍵在於「惡」。「惡」於《廣韻》有三讀，其中「烏各切」屬入聲，擬音近*ʔak。此一音讀，與臺語ah-pà之第一音節ah最為接近。

 

表5-3：《廣韻．惡》

廣韻	反切	聲母	清濁	聲調	韻攝	韻目	開合	等第
惡	哀都	影	全清	平	遇	模/模	合	一
惡	烏路	影	全清	去	遇	模/暮	合	一
惡	烏各	影	全清	入	宕	唐/鐸	開	一

 

　　漢語（包括閩南語）之入聲韻尾跨部位變化，大致為-p→-t→-k→-h→Ø（參照 Chen 1973:40–41；Chen & Wang 1975:267），故泉漳片中-k弱化為-h，尤非罕見。故：ak→ah在音理上並無困難。

　　潮汕片閩南語至今仍有ak-pà之讀法，更可視為較早音層之保留；而泉漳片 ah-pà，則可能反映後期之韻尾弱化結果。至於現代漢語訓讀ok-pà，則屬另一音層發展。三者並非互相排斥，而是不同歷史層次之並存。

　　另外，《郭店簡》與《馬王堆帛書》皆有以「亞」通「惡」之例，段玉裁《說文解字注》亦謂：「亞與惡音義皆同。」故連橫所主張之「亞霸」，並非毫無文字學根據。不過，「亞霸」於今日通行度確實較低；若回到現代漢字使用習慣，「惡霸」反而較能兼顧歷史來源與共時辨識性。

 

(6)      《郭店簡．性自命出》：「好亞(惡)，眚(性)也；所好所亞(惡)，物也。」

(7)      《馬王堆．老子乙本》：「天下皆知美之為美，亞(惡)已」

(8)      段玉裁注《說文》：「『亞』與『惡』音義皆同。故詛楚文『亞駞』，《禮記》作『惡池』。《史記》盧綰孫他之封『惡谷』，《漢書》作『亞谷』。」

 

2.3.      結論：

 

　　依本文分析框架，本字考證屬語源層、音韻層與書寫層之問題；推薦字則屬規範層之選擇，二者未必一致。然而，規範層若欲成立，仍須說明其判準，並避免於不同層次間任意切換標準。

　　若規範書寫仍希望與歷史語言系統保持連結，則「惡霸」具備歷史詞彙基礎、語義延伸脈絡與閩南語內部音韻可解釋性，其整體穩定度較高；「壓霸」屬規範層之訓用字；「鴨霸」屬高度通行之俗用字；「亞霸」則具古文字通假背景。

 

3.       教育部《字表》用例再檢討

3.1.      「真壓霸」：較宜作「真惡霸」。

 

附錄：教育電子報第271號〈臺灣閩南語按呢寫〉【壓霸】ah-pà

【壓霸】ah-pà

對應華語	霸道
用例	真壓霸
異用字	惡霸
民眾建議	亞霸、掗霸、惡霸
用字解析	ah-pà一詞，連橫《台灣語典》考為「亞霸」字，謂「亞」（à）是惡的本字。《說文》：「亞醜也，象人局背之形。《說文通訓定聲》：「亞，今作惡。」連橫的考證應該是正確的（可惜引《說文》：「亞惡也」，有誤，應該引《說文通訓定聲》）。「亞」另一個意思是「次」，也就是較差的意思，「亞軍」即是此義，現代台語中有à-bué一詞，本字大概就是「亞尾」，就是最後、最後一名的意思。可惜「亞霸」、「亞尾」的寫法並不通行，基於傳統習用原則，不予採用。 有人主張直接寫成「惡霸」，也可算是本字，本無不可，但「惡霸」已經讀為ok-pà，頗通行，基於音義系統性原則，不建議使用，但仍列為異用字。最常見的俗寫字是「鴨霸」，但「鴨」是善鳥，並不ah-pà，有識之士均認為不合理。 楊青矗曾為文提倡一個不太常用的寫法「壓霸」，因「壓」字有壓迫之義，壓迫即是惡事，此一寫法音義都可通，民間也有人這麼寫，故訓用「壓霸」字。

---

[1] 馬識途，原名馬千木，曾用名馬千禾，四川省忠縣人，中共退休官員，中國大陸現代著名作家，曾與巴金、張秀熟、沙汀、艾蕪並稱「蜀中五老」。

[2] 浩然（本名梁金廣，1932年－2008年2月20日），曾用筆名白雪、盤山，中國大陸當代作家，有作品上千萬字。祖籍河北寶坻（今屬天津），生於唐山趙各莊煤礦。